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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代购,游走在获利与获罪的边缘

日期:[2018-12-02] 版次:[A08—A09] 版名:[特别策划]

专题采写:学生记者 赵萱,刘浩斌对本文亦有贡献

 

“进了门就是跑,什么都不要管,不管撞到谁。”在韩国乐天免税店,为抢到每个品牌有限的“号票”,代购者在各个柜台间奔跑,拿到“号票”后,再等到号码规定的时间来排队结账……小连(化名)跟记者讲起她第一次代购的经历。因为家在韩国,2017年刚上大学就开始做代购的小连,不仅每个月可以回一次家,还能多挣两千左右的零花钱,“那些大代购一趟最少赚个五万,利润那么高,做的人当然多”

不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以下简称《电商法》)将2019年1月1日起施行,代购和微商必将承压。《电商法》规定,个人代购和微商也被纳入法律监管,同样需要办理登记、依法纳税。

就在今年9月28日,浦东机场突然加强海关入关检查,发生了代购圈人尽皆知的“浦东大屠杀”,不少人也将其解读为“电商法”施行前的“试水”。当天从韩国回国入关的代购均被开箱检查,超过5000元的化妆品一律被税,少则处罚几万,多则十几万不等,情节严重的甚至涉嫌走私犯罪。

代购朋友圈内一片哀嚎,称一架韩国飞往上海浦东的航班就有一百多名代购被查,更有一名代购在海关前当场下跪。“听说那个人带了几块手表,一共178万。”小连咋舌:“像他这样都是罚税那么简单了,那就是进缉私局,那就是犯法。

部分代购已萌生退意,纷纷在朋友圈议论,“珍惜我们吧,代购的最后几十天。”

 

韩国免税店的“人肉军团”

“利润那么高,做的人当然多”。小连说。

小连是中山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由于家在韩国,她从大一便开始兼职做韩国代购。“进了门就是跑,什么都不要管,反正不管谁撞到谁,大家都继续跑”,为了抢到每个品牌有限的“号票”,商场里所有的人都在各个柜台间拼命奔跑,拿到“号票”后再等到号码规定的时间来排队结账,她跟记者讲起第一次代购的经历。免税店供应的商品比起普通专柜更加便宜,“不含税,买多了还打折,还和专柜卖的一样”,这样的免税店在韩国可能是一个大商场或是其中的几个楼层,小连还说道,“只有外国人拿着护照而且有机票才能在免税层买东西,韩国人不能买”。免税店对购买力较强的顾客,还有约10%30%不等的折扣,对于人均消费上万元的代购,仅八折便已多出至少两千元的利润。

据韩国方面的统计,2016年共有806万中国游客抵韩旅游,2017年因中国反对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而对韩国进行抵制,中国游客人数跌了约一半,只有417万。今年上半年共有217万中国游客抵韩,大致维持去年的客流量。这期间,韩国免税店的销售额分别为733亿、855亿和550亿元(2018半年)人民币。游客的人数减少了约一半,而免税店的销售却反而增加,这全得益于中国代工(代购)的购买。

这些人,大小背包,手提肩扛,拉多个行李箱,穿梭于两个国家间,也被称作“人肉代购”。小连感慨道,“中国代购养活了明洞那一条街”,“一从韩国回国的飞机上有一大半都是代购”。中国代购给韩国免税店带来盈利的同时,也使得熙攘繁华的商场更多了份“抢到就是赚到”的气息。身处韩国“血拼“的中国代购们形成了一些自己的规矩,真正让小连认识到这其中规则的,还是一次深夜11点就开始在乐天免税店排队的经历。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找我要SK-II,可我到处都买不到”,小连便去打听怎么才能买到这个热门化妆品牌的产品,“他们告诉我,凌晨排队。我说那行吧,几点排?他们说最迟1点吧。”

小连晚上11点就开始在免税店门口排队,遇到了团体式扫货的“刷货团”。“刷货团”多为团体雇佣形式,一人手持多本护照进行抢货,“那些大代购才不会自己去抢,都是雇一个刷货团,我知道的里面一个人一天400块钱吧。免税店晚上8点半关门,他们下午四点就到门口了,免税店也承认他们的存在,刷货团下午和晚上都在店门口空地上睡觉,有两三个人代表一个团的人占着排队的位置,而且永远都在最前面,5点他们的负责人开始整队,30来个人,一排站6个人,站5排”,小连说起夸张到“军队化管理”的“刷货团”,觉得又气又好笑。

“有啥办法,排呗”,每天6点,商场还要给排队的人们挨个发号码,“这还只是入场的号码,开门后进了商场,哪个品牌如果有货了就会放号,要买的就去排队拿号,先到先得,抢完就没了”。因为代购们想要的商品都十分集中,且每个柜台每天控制发放商品的数量极其有限,面对长长的队伍,刚开门的乐天商场选择每次放行20人,为了抢到每个品牌有限的号,商场里所有的人都在各个柜台间拼命奔跑。不少代购甚至会将各个品牌柜台抢到的号高额出售,从而获得利润。为此,免税店只得在号码背面就会写上领号人的护照号,再等到号码的规定时间来排队结账,号票与护照号一一对应,防止“卖号”。

尽管柜台禁止卖号,但免税店门口排队的号码“炙手可热”,“开门后SK-II一天只放30张号,可刷货团站在最前面已经30多个人,按顺序放人进去,我们根本抢不上,就只好买刷货团的那些排在前面人的排队号码,我买第18号要大概480元人民币,因为是‘刷货团’第三排最后一个位置,所以很划算了,之后我就不再半夜排队了,直接凌晨四五点去买第18号,这400多块钱我还是能挣回来。”

 

暴利“批发商”

小连发现,“有些东西是普通代购和游客根本不可能在免税店买到的”,小连说了几种耳熟能详的大牌口红色号:Armani黑管500,红管200,红管405……“如果你没有‘票’,那些柜姐是不可能给你的,而那些‘票’是等你去一趟能买个十几万货的时候再说吧。”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说可以给我票,但是每个品牌只能给我1张,花钱也是有最低标准的,5000美金,也就是最少4万人民币”,小连拿着各种票在每个柜台都买了东西“我也没听清那些柜姐和我说有什么,我就说我全要”,最后回去小连才发现,果然买到的全是所有代购都想要但绝对不可能轻易买到的热门款,这些热门款带回国,只会被人们一扫而光,完全不用担心买多了卖不完,“我们都不是买一根两根,都是问最多能卖多少根,我们就全要了。”

而一根Armani红管405,在内地专柜购买需要310元,普通代购在免税店可以购买到的价格是220元以下,刷货团拿到的价格甚至只有170元左右,代购卖出的价格平均都在285元左右,这就意味着,一根小小的口红,盈利在80100元不等。而一个普通代购,一次从韩国带回的类似口红在50根左右。即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更有较贵的高档护肤品牌,“海蓝之谜带一套最少能挣500块钱”,“莱珀妮的鱼子酱精华国内卖4500,免税店卖三千不到”。

而对代购来说利润最大的,应当是奢饰品代购。据财富品质研究院统计,2016年中国人买走了全球近一半的奢侈品,达到1204亿美元。预计到2020年,中国消费者境外奢侈品消费将达到1万亿人民币。“一块劳力士国内卖十万多,代购只卖九万一”,当问及代购可以获得的利润是多少时,小连思索了一会儿,“大概能挣九千”。

如今,代购已成了中国留学生赚钱最受欢迎的方式之一“只要自己能挣钱了就很高兴啊,虽然在我妈看来我那点小钱不算什么”,家在韩国的小连,每个月回一次家,薄利多销的她,除了路费,通常还能多挣两千左右的生活费,不过相比之下,仍觉得利润和劳动力不成正比的小连常觉得,“真的很累,和他们比我挣得太少了,经常就不想干了,但很多顾客还是对我很好,让我觉得我有了一批属于自己的顾客,需要自己去负责的人”顾客们的支持成了小连的另一个重要动力,“甚至我被扣税了还会给我发红包,安慰我,让我坚持下去”。小连表示明年会看新《电商法》施行之后其他代购的过关情况,如果海关非常严,自己就不再做代购了,“我妈也想让我别干了,觉得我好累,也不想让我犯法”

 

新《电商法》:枪声已经响起

“主要是国内进口货关税太重了,要是国内卖的便宜,谁还去找代购买?”广东财经大学法学院的蔡同学指出,国内进口货的高价格着实让人却步,因此代购行业才如此兴旺。就在今年1月份,商务部已披露“我国已经生效实施的自贸协定有15个,涉及23个国家和地区,涵盖了8000余种零关税的进口产品”,将有更多的进口商品以低价格进入中国市场。

即将实施的《电商法》更像是一颗子弹,它击中了落在玻璃上的苍蝇,与此同时,击破了中国人购买国外商品的最后一层障碍。

“要是天猫能比代购便宜我肯定是不光顾朋友圈的代购了”高同学道出了正规电商平台的尴尬处境,“然而有时候大平台的假货比代购还多”据悉,今年2月7日,中消协发布2017年“双十一”期间网络购物体验调查结果,发现海淘商品成为仿冒重灾区,在获得鉴定结论的53个样品中,有16个涉嫌仿冒,比例高达30%。然而,即使选择在代购处购买,更不乏面临着买到假货的风险,而且无处维权,“除了那些亲朋好友,若是网上认识的代购,必须多张个心眼”,代购们也是无时无刻不想办法证明着自己的“清白”。海外代购更多的是体现委托代理的关系,一旦出现问题,双方应按照“有约从约,无约就依法”的方式处理。所依照的法律应是《民法通则》和《合同法》,而不应完全依照适用于一般企业和经营者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产品质量法》。

广东财经大学从事贸易平台创业的李智峰老师则表示:“等新《电商法》实施后,零散的中小型代购势必会走向灭亡,未来电子商务将会更加规范,与政府合作,得到正规许可的跨境零关税贸易平台将会得到迅猛发展。”也许不久的未来,代购也将随着这最后一层玻璃的破碎,悄然沉寂于那碌碌口岸前载满他国货轮的茫茫大海。

 

回顾:中国代购的十余年

这个“没有生产,只有流通”的万亿产业,最初起源于2005年左右,留学生和国外工作的人们把海外商品带回国内,收取10%的“代购费”,一些人便从中看出门道,联系到国外的亲朋好友,共同开启了一条新的“生财之路”。

2007年,淘宝创立“淘宝全球购”,网络平台让更多人看到了海外商品,更向消费者打出了“足不出户,淘遍全球”的口号。

2008年的“三鹿奶粉案”,让众多消费者对国内奶粉的质量心灰意冷,年轻妈妈们的目光便投向了国外进口奶粉,进口奶粉的包裹在各个海关码头堆成小山,奶粉代购业发生了井喷式的爆发。

2012年离职空姐李晓航因从免税店购买化妆品入境未申报,逃税113万元,一审中被判11年,罚款50万。此时的代购,已经遍布全球,仿佛全世界的任何商品,没有人们买不到的东西。

2014年“56号文”,媒体解读为“微信朋友圈代购涉嫌走私”——个人物品将按行邮税进行征税,未经备案的私人海外代购将被定为非法根据政策要求,跨境电商整个过程的数据需要纳入“电子商务通关服务平台”,与海关联网对接。这意味着,B2C模式的“海外代购”开始走出灰色地带。但根据海关要求,境外商户在国内有电子商务代理机构的,才有资格通过“跨境通”清关平台向海关备案注册,并以“个人物品清单”形式清关入境,享受面向个人消费者的“行邮税”优惠。也就是说,以微信朋友圈为主的“个人代购”,依旧无专门法规可依,仍不在监管范围内。在暴利的诱惑下,面对海关的抽检率,避税逃税成了代购“赌一把”的选择。

2018年8月31日,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五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自2019年1月1日起施,规定通过互联网等信息网络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经营活动使用本法。这一次,个人代购和微商也被划入电子商务经营者的范畴。《电商法》指出,电子商务经营者从事经营活动,依法需要取得相关行政许可的,应当依法取得行政许可。这就意味着,微商、个人代购必须依法办理工商登记,取得相关行政许可,依法纳税。

“代购都是副业,没有人会把它当主业的,除非那些有淘宝店的人”小连表示,不少代购已经萌生退意,准备转行,找一份其它的稳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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